追風逐月 序 追風馬﹐逐月刀。 馬有多快﹖想想風有多快。 刀有多亮﹖看看八月十五的月光。 良駒寶刀﹐都屬於一個人。 能擁有這樣兩件天下人所共羨的寶物﹐ 主人也定當是不世出的豪傑。 趙敞輕輕地笑了。 這樣一個虯髯大漢﹐微笑卻宛如三月裡的江南﹐江南溫柔的風。 他對鄰座對酌暢談“追風逐月”典故的兩個公差報以友好的一笑﹐放下二錢銀子﹐大步走出酒寮。 對於別人的讚美﹐趙敞向來都很愉快的照單全收。 雖然﹐他很想告訴那些人﹐其實﹐“追風”是指他的馬屁功﹐“逐月”則指他捧人的功力非凡之高。 正是黃昏﹐西風送來些涼意。趙敞忽然覺得有些寂寮﹕天下誰人不知﹐誰人不曉他的追風馬﹐逐月刀﹐可是他更加引以為傲的馬屁功﹐捧人術卻鮮有人識。 天不假年﹐但願神功莫要失傳才好。 追風馬昂頭輕嘶﹐往向北直通洛陽的官道馳去﹐瞬時便隱沒在綠楊林中。 正欲添酒的一位公差險些失手摔了酒壺﹐望著趙敞消失的方向﹐眼神發直。 一。 杏花院座落在洛陽最繁華的長街上﹐老闆娘名叫杏花。 杏花還依稀記得﹐小時候被枴子拐走前﹐自己有爹有娘還有兩個哥哥﹐爹是教書先生﹐自己也因此可以在村裡的同齡夥伴面前驕傲地背誦“清明時節雨紛紛。。。”。 杏花覺得自己所住的那個村子﹐應該就是杏花村。不過﹐即使在她自贖自身﹐開了這間杏花院之後﹐她也從未想過要證實一下。現在﹐杏花院就是她的家﹐手底下的女兒個個聽話。 杏花院裡的姑娘今天個個神不守舍。 前個夜裡﹐正值杯籌交雜的熱鬧時候﹐府衙派的一隊差人忽然闖了進來﹐擾攘了近一柱香的時辰﹐說是有客人一狀告去﹐稱杏花院宰生客﹐聽了一支小曲﹐還只是個下面的使喚丫頭唱的﹐就被抽了五兩銀子 。 這還不算﹐上的鱸魚也不新鮮﹐害的人客未等到進家門就上吐下泄﹐延醫臥榻一番折騰﹐所費銀兩又是不貲﹐還因此將逛院子的事被夫人追問出來﹐闔府上下更是雞犬不寧。本為了尋開心的﹐結果卻好不懊 惱。 心中最懊惱的其實是杏花。都怪該死的小寶白吃了飯﹐居然不認識來人是知府大人內弟的大伯。這小子膽子也越來越大了。不但沒將客人請去雅室好生招待﹐還把後廚房的蝴蝶給拉出來應卯瞎唱。 蝴蝶這妮子一向不知輕重﹐小寶的膽子忽然這麼大卻令人生疑﹐其中或有緣故。現在麻煩的是府衙來的爺們說搞不好要勒令杏花院停業整頓(這詞現代了點:P)﹐這一天下來只出不進已經損失﹐折騰個十天半個月的可怎麼受得了。 媼﹝ 黃蝴蝶正在後廚房洗魚。 昨個夜裡那場鬧騰與她有些關係﹐因此她心中頗有忐忑﹐只待睡下後好好思量第二天如何回媽媽的話﹐卻不知怎的就睡著了﹐一覺無夢到天亮。 前面就是洛陽最繁華的那條長街﹐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。 趙敞下了馬﹐背著手松松地挽著韁﹐隨意看著各色攤子邊往前逛。集市的北頭﹐右手邊是小姑井﹐往前再數十棵垂楊柳﹐就能看見杏花院的兩扇朱漆大門。常常是不必扣門﹐小寶就小跑著出來迎了。因為“趙爺您的馬蹄步聲也和凡馬不一樣啊”。 人和馬都已經到了門口﹐院內還是沒什麼動靜。趙敞有些納悶﹐倒也並不介意﹐又往前行了十數步﹐拐入小巷﹐一徑推開邊門邁進庭院。 院子裡沒人。趙敞已經料到了。“杏花阿杏花﹐我要你莫再為省那兩個銅錢﹐直到魚市快收了才去買那些臭魚爛蝦﹐看來知府大人也和我英雄所見略同”。這麼一邊想著﹐他已經給馬兒上了料添了水﹐拍著 馬背喃喃道﹕“追風阿追風﹐好壞先吃點湊合著吧﹐待我把順子叫來再給你刷個澡”。 出了馬廄﹐往左繞過廚房﹐趙敞也不等人前來招呼﹐熟門熟路地上了樓。前面隱約有人聲﹐趙敞一喜﹐便暫收了叩門的打算﹐凝神運起“招風耳”之功欲聽點究竟﹐要在見杏花之前先在心裡打個底。 這聲音正是杏花的。 “大人卻欲怎樣﹖” “我家大人也是不得已而為之。前年施粥濟貧﹐去年去何家米莊說服了何老闆議價讓米﹐供洛陽府上供朝廷﹐這些巾幗義舉﹐我家大人何嘗不心中有數﹐常懷感念。只是黃老闆也要替我家大人想想。。。” 趙敞聽了片刻﹐業已瞭然﹐和自己先前所料大致相合﹐心下不僅覺得好笑。正欲先下樓要杯茶略作歇息﹐“蝴蝶”二字卻從那廂送來。 哈哈﹐此次杏花院遭查竟還和這妮子有關﹖趙敞覺得更加好笑﹐一轉念﹐索性下樓繞去後面廚房找黃蝴蝶去了。 三。 黃蝴蝶在洗魚。她是很愛吃魚的﹐但是洗的魚要比吃的魚多的多。樓上的姐姐們常常吃魚﹐但似乎並未高興太多。比如上次玉眠三姐就抱怨說﹐二月份的鱸魚太瘦﹐都吃出魚屎味來了。當時趙爺正巧在這兒小住﹐她就當笑話說給趙爺聽了﹐趙爺當時哈哈一笑﹐說道﹕玉眠吃出這種味道﹐是玉眠之不幸﹐還是魚之不幸﹖ 誰管什麼幸與不幸﹐她黃蝴蝶只關心有魚與無魚。順子告訴說﹐鱸魚有七十二種燒法﹐等到哪天她討得媽媽開心了﹐也搬去樓上住﹐倒要試試七十二天連點鱸魚下酒﹐要順子作來看看。 黃蝴蝶對於搬去樓上還很有兩三分把握﹐把握之一就是媽媽成天唸叨著“可惜了我那二兩銀子” - 媽媽五年前留下她可不是讓她來廚房洗魚淘米的。 和玉眠﹐玉蔻﹐玉歌她們不一樣﹐她已經不記得自己的父母和老家了﹐杏花院就是她的家。古有李寄殺蟒除害﹐花木蘭替父從軍﹐梁紅玉隨夫出征﹐這些女英雄﹐她黃蝴蝶平常最是佩服。只可惜她乃蒲柳之 資﹐與那等青史留名之事無緣﹐也就只有將杏花院發揚光大﹐將來象媽媽這樣﹐也開間院子﹐名字都想好了﹐就叫玉蝶坊。將來不只是洛陽人﹐就是秦淮河根住的人家也想跑來這裡尋花探勝。唉﹐黃玉蝶這個名字很好聽的﹐怎麼叫來叫去就成了黃蝴蝶呢﹖一個字﹕俗﹗ 黃蝴蝶正這麼胡天胡地地想著﹐手下自然就慢了。忽然聽到帘外腳步聲重﹐以為是順子買柴回來了。黃蝴蝶正想埋怨他那七十二種鱸魚做法害得她耽誤了幹活的功夫﹐卻聽到有人哈哈大笑﹐底氣十足﹐絕不 似順子那般斷了線的風箏似的死樣活樣﹐忙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埋怨嚥了回去。 笑著掀帘進來的是趙敞﹕”小蝴蝶﹐你好大面子﹐我這次來﹐可是第一個就找你“。 ”趙爺您來了﹗蝴蝶竟然沒聽見動靜﹐沒出去迎﹐多有得罪﹐還望趙爺包涵“。 ”哈哈包涵了包涵了。快叫順子過來替我那追風刷個澡﹐也上上料“。 ”順子買柴去了﹐一個時辰了﹐還沒回來呢“。 ”嗷﹐。。。怎麼今天人都不在﹖“ ”不知趙爺您來多久了﹐想必已經知道﹐有客人自己不小心﹐家中出了麻煩﹐反來怪我們杏花院﹐知府派人來知會﹐暫時不能開院待客﹐媽媽正煩惱呢﹐玉歌姐姐她們就都燒香的燒香﹐還願的還願﹐結伴去了大妙庵了”。 “啊。。。那你怎麼不去﹖” “蝴蝶這兒事多著呢。這不﹐正洗魚呢”。 “嗷。。。那我待會兒倒要告訴你媽媽﹐這蝴蝶丫頭勤快著呢”。 “趙爺可別在媽媽面前提蝴蝶﹐實話說吧﹐媽媽說不定還正惱著蝴蝶呢”。 “嗷﹖這是從何說起﹖” “那。。。客人在的時候﹐正有蝴蝶在場﹐祇怕媽媽聽到蝴蝶的名字又想起這場麻煩未了﹐惹她老人家心煩“。 ”哈哈﹐原來如此。我且問你﹐你不在這裡老實洗魚﹐怎麼卻去了樓上﹖“ ”不干蝴蝶的事呀趙爺﹗是寶爺硬要蝴蝶去作陪的。蝴蝶有自知之明﹐前日還因那首四季調被媽媽罵﹐不敢再有唐突﹐可是寶爺說別的姐姐都分身不開﹐一定要蝴蝶上樓呀“。 ”嗷﹖四季調﹖你這丫頭已經開始學曲了﹖倒是唱來我聽聽“。 ”趙爺面前﹐蝴蝶不敢﹗媽媽正惱蝴蝶五音不全﹐可不敢再惱著趙爺“。 ”哈哈哈哈﹐五音不全﹖真有這等樣事﹖丫頭啊﹐那你在這院子裡混可就難了“。 ”蝴蝶在練阿。不是說只要功夫深﹐鐵哞磨成針嗎﹖啊對了﹐趙爺您精通音律﹐求您點撥點撥蝴蝶吧。蝴蝶一定為爺您鞍前馬後﹐提繩拉蹬“﹗ ”哈哈哈哈小心追風踢了你。幾個月不見﹐你小丫頭嘴巴倒是越來越甜了﹐還學了些官話。。。不過你那師傅可不怎麼樣﹐那是鐵柱﹐可不是鐵哞“。(嗷注﹕怎麼找不到這個字阿﹖不念ZHU就念WU﹐難道俺 也念錯啦﹖ ) ”是寶爺教的。寶爺教蝴蝶是綽綽有餘了﹐不過他比起趙爺您﹐那當然還是小土見大土“。 ”小巫見大巫﹐哈哈哈哈﹐真的是越來越會說話了”。 趙敞被逗得樂不可支。忽然﹐他有了一個想法。。。 我恐怕來不及寫了﹐為了對結尾有個交代﹐就把中篇改短篇吧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接上篇 就這樣﹐黃玉蝶(黃蝴蝶的官名)就拜了趙敞為師﹐學著追風逐月的馬屁功和捧人功。雖然她仍然五音不全﹐但憑著一張巧嘴越來越甜﹐居然也在杏花院越來越火。師傅為了彌補她五音不全的遺憾﹐還順便傳 授了編順口溜的本事﹐昔日有個“奉旨填詞”柳三變﹐到了今朝今世就出了個“察顏送彩”黃玉蝶。所苦的只是由於順口溜究竟比歌舞藝差了一個檔次﹐也就只能廣種薄收﹐收入總是上不去。 趙敞為收了這樣一個高徒而得意﹐因此在杏花院流連的日子愈久。他是看著杏花如何贖身又開了這院子的﹐因為趙夫人白梅芯白五娘是當年的黃杏花在百花樓的手帕交﹐彼此間阿五阿三叫的甚是投契。 年輕時的趙敞拜倒在白五的石榴裙下﹐但日久卻將杏花院視為散心消遣之處。緣故是白五婚後隨夫習武﹐她天資穎悟兼之師承高人﹐居然不幾年便在武林中頭角崢嶸﹐從此到處闖蕩行俠仗義的癮一髮不可收 拾﹐常常因追蹤破案一連數月不回趙宅﹐可也因此得到了各地官府的默認﹐成了捕快中人儘皆知的“御剪梅”。好處是這”御剪梅“來如影去如風﹐擒賊破案全不要俸祿﹐只無端便宜了官府捕手。 白五知道杏花院為何人所開﹐黃三也知道御剪梅究竟是誰。只是仿彿有默契一般﹐她們在趙敞面前從不互相提起。白五自認是因為趙敞流連杏花院﹐她才成了御剪梅﹔而趙敞則覺得是白五成了御剪梅﹐他才 只好流連杏花院。 後來﹐各地屢傳大案﹐居然連皇宮內院也傳出失竊﹐作案手法無疑出自一人。白五娘義不容辭地介入破案﹐首次感到棋逢對手﹐竟對該盜有惺惺相惜之感。幾次交鋒﹐白五發現該盜竟似與杏花院有些關連﹐ 三思之下﹐她也唯有一探杏花院了。 湮賦擁 ”原來是你“ ”不錯。是我“。 “以前。。。也都是你﹖“ “哈哈哈哈“﹐趙敞但笑不語。 ”世人枉把你作了大英雄﹐大豪傑﹐我。。也看錯了你“。 ”哈哈哈哈。。。請問白英雄﹐您頭上的棲霞簪﹐腕上的皓玉鐲究竟何來﹖這軟煙羅的龍眼色杉子﹐這質地﹐這手工﹐哈哈哈哈“。”嫁漢嫁漢﹐穿衣吃飯﹐看來白英雄您也不例外阿“。白五娘左手在袖下暗扶小幾﹐這才免得身抖。 趙敞笑得從來沒有這樣暢快過。他看著白五越來越蒼白的臉色﹐又想說些時候﹐終於卻是只嘆了口氣﹕”我有些倦了﹐你要找我﹐我在東廂第二間房內恭候“。 趙敞一覺醒來時﹐天色已經全黑了。五娘不知何時卻已來過又離開了﹐留在桌上的葛巾包袱裡﹐放著那對皓玉鐲﹐和一副黃金銬。 趙敞嘆了口氣。他知道阿五喜歡追賊破案﹐也知道阿五常心中慚愧冷落了他。所以那次﹐他就索性犯個案﹐與阿五捉捉迷藏。就好像﹐阿五喜歡鱸魚湯﹐他就常常去釣魚一樣。現在阿五終於離開了﹐他卻好 象解脫了一樣﹐至於那副黃金銬﹐鎖住的是那個追風逐月的趙大俠﹐可不是他趙敞。 杏花忽然慌慌張張門也不叩一下就闖進來﹕”小寶說有大隊官兵正要闖進來﹐似乎是衝著趙爺來的“。 ”杏花﹐看來我是該走了”。 ”趙爺。。您快走吧﹐遲了祇怕來不及了”。 “哈哈來得及來得及。杏花﹐你見我上次練功﹐祇怕是十年前了吧﹖” “是有年頭了。趙爺那趟逐月刀法﹐杏花只有眼緣見了那麼一次”。 ”嗷。。。那﹐這個你收下吧“。 “逐月刀﹖﹗趙爺杏花不能收”。 “收下吧。我趙敞不靠它”。 “那。。杏花先替您收著﹐您還是快走吧”。 “也不必仔細收著﹐反而辱沒了這刀。閑時拿出來削削指甲切切生果﹐也就當給它晒晒太陽見見老朋友”。 “趙爺說的是﹐您還是快走吧”。 “杏花。。。我趙敞對不住你。阿五太胡鬧﹐你這院子﹐恐怕難開下去了”。眼淚早在杏花眼眶裡打轉﹕“感君寶刀持贈妾﹐豈怨君心寄他人”。。。 “哈哈﹐你這詞兒還是來得這麼快﹐好罷﹐我走啦”。 趙敞也不多言語﹐大步走出廂房﹐下樓來到院內。只見杏花院已經被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﹐刀光明晃晃地刺眼。 “諸位兄弟﹐趙敞請借光上路”。 在此之前﹐黃蝴蝶從未見過真刀實槍的打斗。 在此之後﹐黃蝴蝶對任何真刀使槍的打斗都失去了興趣。 還在她深恨不能為師傅排難的時候﹐卻看到有身影裹著刀風劍光在千軍中開出一條路來。誰的刀都是可用的刀﹐誰的劍都是可盜的劍﹐誰攔著路﹐誰就不會再有乘涼聊天的日子在前面等著。 仿彿如一場夢﹐杏花院內外的重重刀兵好似從來未存在過﹐只是一塊塊的青石板上遍是漬痕。 尾聲 洛陽﹐又見春妝。 從那次血戰之後﹐就沒人再敢喝小姑井的水﹐人們在與原井隔一條街的地方又打了口新井﹐依然叫著小姑井的老名字。 如今的洛陽人少有聽過杏花院這個名字的﹐現下最紅的是玉蝶坊﹐當坊老闆娘從來不唱曲﹐只是話兒直往人心裡送。掌廚的方順鱸魚燒得刮刮叫﹐西湖根上來的客人到了也忍不住一嘗再嘗。 七夕乞巧的日子﹐玉蝶坊姑娘們上香還願乘的香車也是全城最別致的﹐為大妙庵平添一道風景。據說玉蝶坊的黃老闆與庵中的法師頗有交情﹐每次進香都出手不菲。 曾有謠傳﹐當年的“御剪梅”落髮此庵。但庵中主持再三說﹐只都是些平常人家的女兒。 風本難追﹐月不可逐。追風逐月之後﹐時空中是一望無際的荒涼。